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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个年轻人(二)

    【致命诏书】

    郭威没有想到,一年前,他还是平定叛乱的功臣。一年后,他即将成为平叛的对象。郭威不禁冷笑起来,自己千般小心谨慎,千般忍让服从,都无法打消那个“九五之尊”的顾虑啊,没想到因功高盖主而被绝杀魔咒还是沦落到自己的身上。

    也成,本来还希望刘承佑见好就收、悬崖勒马的,现在好了,诛杀他的诏书已经送到手上来了,虽说自古以来都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我郭威也是臣,但我就不信这个邪,凭什么,就凭那个人是所谓的“真命天子”?所谓的“九五之尊”?去他娘的,全是狗屁!他没看懂这个世道(五代十国)的游戏规则么,他难道没有听过成德节度使安重荣的话么:“天子,兵强马壮者当为之,宁有种耶!”

    哦,不好意思,我(郭威)好像也没有听说过,但是我知道!

    郭威最后对赏识他、器重他的先皇刘知远北面跪拜以后,彻底放下心中的愧疚与忌惮,但是随即更大的不安就来了,这事儿怎么办?

    起兵造反?虽说自己没什么错,但是那个年轻人下诏诛杀自己,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啊,谁让人家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天子啊。总不能跟手下的人说皇帝要杀你们的头儿,你们得跟着我一起起兵造反吧!

    这不可能啊,本来在他们脑子里,皇帝杀人总是不需要理由的,也永远是正确的,他们怎么会因为他们的头儿要被皇帝看脑袋,而跟着他起兵谋反呢,那可是大逆不道,是最严重的罪行——诛九族!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知道这事干不得。搞不好出现个别贪图富贵和功名利禄的人,什么时候把自己的项上人头偷偷送到那个年轻人手里,升官发财呢!

    那怎么办呢,郭威不安地在军营里徘徊着,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关键性人物出场了。

    就在郭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惶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一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就是他的谋士魏仁浦,魏仁浦只用了一个建议就解决了困扰郭威的问题——不确定将士敢不敢反叛,而且这个建议要比郭威搞什么封建迷信、什么战争总动员还要靠谱得多。

    这个建议很简单,就是将刘承佑诛杀郭威诏书里的“诛杀郭威”几个字改成“诛杀郭威及其将士”!完美,绝对完美!

    还有什么比被人诛杀更能激起被诛杀者心中的愤怒、恐惧,以及他们反叛的决心。就这样,郭威轻而易举地就解决了起兵反叛总动员的问题了,那些想不通,憋红了脸颊的将士听到郭威宣读完诏书之后,立即操起家伙,不仅不需要郭威继续煽风点火,群情激愤、怒不可遏地要求郭威立即起兵,杀回开封城,干掉他娘的那个不识好歹的年轻人!

    郭威看着下面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愤怒激昂的将士,嘴角微微上扬,冷冷一笑,多情不义必毙自毙,刘承佑——你毕竟还是太嫩了!

    【不留余地的狼】

    乾祐三(950)年十一月十四日,做完各种准备,郭威即刻率兵南下,直扑开封城。

    但其实这个时候郭威反叛的决心还是不够坚定的,毕竟他不是刘承佑,一个热血冲动的年轻人,做起事情来没头没脑,顾头不顾尾。他是一个久经社会历练的人,尤其是官场跟沙场。

    一个人,当你进走江湖、混社会的时间越长,历经的事情越多的时候,你做事情来越会瞻前顾后,小心谨慎,越来越不会毫无顾忌,想干就干。

    更何况那个年轻人(刘承佑)还是皇帝,尽管他是一个年轻的水平很菜(至少在郭威看来)的皇帝,但他毕竟是皇帝,他头上那些自带的“天子、君权神授、九五之尊”魔咒的影响力和威慑还是在的。

    而自己呢,自己只不过是他手下的一个臣子而已,但是那些可笑甚至荒诞的光环魔咒却是可怕的,——因为他杀自己,那怕他是错杀、乱杀,哪怕自己没有丝毫过错,但那是皇帝诏令,作为臣子,只能认命。

    而且当时四周还有很多跟他一样的节度使,他们的威胁也都还在,自己进军,且不说儒家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违反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把戏,即便是事成之后对那些节度使安置也是个大问题,更何况当时还有几个刘家的节度使,尤其是驻军太原府河东节度使刘崇,他是刘知远(刘承佑的父亲)的同母弟弟,刘崇和郭威关系本来就不好。

    军队还在前进中,尽管已经解决了战争总动员的问题,将士们比他想象中还要激愤,还迫不及待地要造反,但是郭威内心还是极为不安的。

    但是紧接着发生的一个事件就彻底打消了郭威最后的犹豫。

    在郭威军队继续向开封挺进途中,刘承佑得知后不知道心里是激动还是恐惧,但是他的反应能力还是不错的,他随即派遣开封尹侯益、保大军节度使张彦超、客省使阎晋卿等人率兵,准备抵抗郭威。同时他还派出一个内细去刺探郭威动向,很不幸,这个内细被郭威的人抓住了!

    然而郭威并没有将这个皇帝派来刺探他的内细杀了,而是秉着臣子最后的希望(侥幸)写了一封奏章,让这个内细偷偷带回去,拿给刘承佑。

    在信中,郭威向他表明心迹,说明所有事情都是李业从中作梗而已,他还是忠于朝廷的,希望陛下能够看到事情的真相,及时悬崖勒马。最后还让刘承佑将李业(那个比刘承佑还冲动还蠢的家伙)捆绑到郭威军中来,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刘承佑脑门没有坏掉(好像没有),如果他稍微有点阅历(这个真没有),他应该能够看出来的。

    但郭威没想到,刘承佑还真是有脑袋没脑子的那种。他得到郭威的这封秘奏后,也没经过大脑回旋一下,就直接把秘奏拿给李业看,李业一看,吓得小心肝差点都跳出来了,他怕刘承佑脑门突然短路,还真把他送给郭威,随即大肆鼓吹。说这封秘奏就是郭威起兵叛变的罪证啊,老大你还在等什么,还不赶紧下手?!

    刘承佑听后,或许犹豫了一下(毕竟没把握打赢郭威),李业却没有犹豫,继续煽风点火,刘承佑只是保持了几秒钟的正常思维,随即恢复他以往的作风——顾头不顾尾,他听了李业的蛊惑,一不做二不休,立即派人直接把郭威留在开封的家属全部杀掉(其中还包括郭威养子柴荣的所有家眷)。

    就这样,他断绝郭威的后路,也断绝了自己的后路。

    郭威把密信送过去后,还在军营里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希望奇迹的发生(皇帝陛下脑门正常起来),但是奇迹终于没有发生,悲剧却传来了(因为那个是个有脑袋没脑子的年轻人)。

    得到家人全部被斩尽杀绝的郭威,彻底悲愤绝望了,这个年轻人!

    郭威二话不说,立即下令,向开封进攻!

    他还怕将士们的愤怒不够深,决心不够大,渴望不够强烈,攻城会有所犹豫。在进军途中占领滑州后,将滑州的库存钱财全部犒赏军队,他还向军队郑重许诺,只要攻陷开封,允许士兵在都城剽掠十天!这一招更狠,如果说被诛杀是他们愤怒的开始,那么允许士兵在都城剽掠十天则是他们卖命冲锋的所有动力,在那个战乱年代,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实惠、更靠谱,更能激起将士卖命的支票呢!

    士兵们在得到许诺后,更像“饿狼扑食”一样,带着所有的野性、所有疯狂的渴望向开封城扑过来!

    只用了不到六天的时间,郭威军队就抵达封丘(今属河南),距离京都开封不足百里。刘承佑也没有闲着,他怕抵挡不住郭威,即刻又向全国各地节度使发出诏书,命令他们即刻带兵进京勤王。

    虽然他是个不谙事的年轻人,但是他皇帝的头衔还是让不少节度使得令赶来助阵,还有不少兵力较为强大的节度使,其中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就是其中一个。

    只是这个节度使是个——闹场笑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