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胡桃记(3)
那是云空的布袋,绣有先天八卦,里面是各种道士的常备物。云空回身,一手将布袋拿过来,作势要将手伸入。小童惊怕的畏缩着身子,撒娇道:“爷爷!”“道长,休要吓着我孙儿了。”“不会的,小孩子怕生罢了。”云空边说边取出铜镜。小童尖叫一声,号啕大哭起来。“道长啊!”徐老爷忙抱着孙儿,轻拍他的背胛。“铜镜而已,铜镜呀。”云空出示手中之物,以说明自己的无辜。云空的疑惑越来越重,重得不可开交了。这下子,即使徐家要把他轰走,他也不想走了。“乖乖,回房睡去,去……”徐老爷催着孙儿走了,便端坐正视云空:“道长,你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徐老爷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应该说……我目前还不确定。”“你说,说来听听。”“不,不了,免得徐公您先入为主。”云空走向房间角落,从理容架上取来挂在上面的铜镜,“你且拿着铜镜睡,若再有妖魅,直接照它便是。”徐老爷这回已有了心理准备,不再那么惧怕了。“希望您今夜平安。”“谢了,道长……明香!”徐老爷一喊,婢女便在房门外应声了,“带道长回客房。”“是。”明香的声音,依然是软酥酥的。是夜,徐府十分平静。事情发生在次日早晨。徐夫人死了。※※※徐家的发迹,徐夫人也出了不少力。她为徐老爷治理家中,井然有序,使他能在外安心的用心经商,徐家才渐渐富裕起来。虽然徐家已经衣食无忧,徐夫人仍是不敢怠惰,每日早起打理,安排下人们一日的工作。云空来到徐家的第二天,徐夫人如常天未亮就起来,便直接到厨房去了。她听见一种恼人的嗡嗡声。是胡蜂。胡蜂绕着她打转,死缠着她不放。她抽出腰间的折扇,瞄准了胡蜂飞行的轨迹,便重手一挥,将胡蜂击落。但是,掉落在地上的,不是胡蜂。是胡桃。徐夫人大惑不解,将胡桃捡起,放在炉灶上。她不假手下人,亲自动手做早饭,忙碌的当儿,并没发觉到身边的异状。胡桃变大了。越来越大。徐夫人终于察觉不对劲时,刚刚把米洗好。胡桃一跃而起,裂开两半,扑向徐夫人。她放声尖叫,把手上洗米用的木盆抛向胡桃,立即往厨房门口冲去。她来不及。她从小就很会跑,每年大节庆时,她也在家里四处奔跑监督下人工作。但她还是来不及。她尖叫救命,巴望有人能听见,能及时赶来救她。她依旧来不及。分成两半的胡桃奋力一合,夹住她的半个头。胡桃内响起了清脆的碎裂声。徐夫人自己也听见了。她还感觉到整个鼻子陷了头里面,热滚滚的浆液由耳朵喷出,淹过她的眼睛。下人发现她时,她的手足仍有反射作用,不停的抖动。她已经成功冲出厨房,仆倒在一棵大树下。不知怎的,她的牙齿咬在树干上,下巴连着身躯黏着树干,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家人拿起那颗大胡桃,将它剥开。剥开的同时,掉出了两颗眼珠、一堆血液掺着脑浆的热液,还混了无数碎骨,以及连着青丝的头皮。这是徐夫人的死。徐老爷听了,激动得差点又晕过去。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连激动的力气也不够。他小声的呜咽,家人赶忙端来人参汤,以免他支撑不住。良久,徐老爷才平静下来,只是背脊仍不停的抽搐。徐夫人可是跟他一同自年少熬到今天的好伙伴呀。云空听见消息,即刻赶来徐老爷的卧房,安慰了他一番后,便问:“徐老爷,你还可以说话吗?”徐老爷无力地点点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说吧……”“我方才去见过尊夫人的尸身了。”“嗯……”“你也知道,她是不知为何被一颗很大的胡桃给夹死的。”“……”“她的牙齿咬着的那棵树,是胡桃树。”“庭院那头,确是有一棵胡桃树。”徐老爷应道。“三天前的晚上,你说在全家人睡着后,看见一个小孩倒出一大堆眼珠子,眼珠子四处乱爬,那些眼珠呢?”“……不知道,”徐老爷呆望着云空,“家人们也没说。”“总不会是他们捡来扔掉了吧?”“不知道。”“我去过你的书房,在地面上和墙壁的隙缝找到了这些。”说着,云空由布袋里倒出一大堆干胡桃,都是尚未除去外层果肉的。“胡桃?”“是的,胡桃,目前为止……如果没错的话,已经有两件事跟胡桃有关了。”徐老爷不知所措,他的疑惑也被云空点燃起来了。“而且,”云空续道,“尊夫人在我到达时,已经腐朽了……”徐老爷愣了一下,才说:“怎么会?”“是的,已经发出尸臭,连白骨也隐然可见。”云空肯定的说。“道长……”“请说。”“你想怎么做?”“我还不知道。”他向徐老爷告辞之后,走到厨房去绕绕。他四下察看了一阵,不见有什么稀奇之处,那棵胡桃树也没发出他常见之“怨气”。他不懂。这里并没有任何险恶的气息,四周的空气十分平静。一丝妖魅的气氛也没,却在连日来发生如此多的怪事。云空忙着思考,早已将赶路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踱着踱着,便坐到厨房外的胡桃树下去。“为什么?”他捂脸自问。一颗胡桃掉下,击中他的凉帽,弹跳了一下。他没理会。第二颗胡桃继而落下,打中他的肩膀。他仍是不理。霎时,十数颗胡桃同时掉下,乱打在他身上。他不能不理了,忙抬头望上去。树上没人。他只觉有些蹊跷,又不知有什么问题。他将仰起的头转回原来的位置。这一回,他注意到了。离大树五步许,有一口井,井口盖了一方木板。云空不觉站起,一面盯着那口井,一面慢慢走过去。一股急欲掀开井盖的冲动,正不断涌向他手臂。他很想很想去掀开……五步之外的井,他已走了四步。“道长呵。”云空赶忙回头,见明香正笑盈盈的走来。“你在干嘛啊?”明香扭着腰肢,妩媚的眼中藏有一丝不安。云空没理会她扭摆的腰、她软绵绵的声音,只留意到那丝不安。“我想看看那口井。”“哦?”明香眼中的那丝不安,又增了几丝,“为什么?只是普通的一口井,我来陪你聊聊好不好?”“不好。”云空对于自己的回答如此强硬,也略感不安,但他注意到,他的回答又令明香的不安,交缠成一缕恐惧的乱丝。明香呆立在原处,不敢走前。云空问道:“你在害怕些什么?”“我害怕?”她语气里头的做作已然消失,开始有些发抖了。“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害怕我看这口井吗?”“我不知道……”云空打量了她一阵,便作势道:“我要开了。”“不!不行!”明香惊怕的大叫,惶恐的猛摇头,却又不敢上前。“好吧。”云空转手收回,往后退了几步。明香整个人软倒,重重的松了口气。“好了,我不去掀开……告诉我为何你如斯害怕?”云空柔声道。明香摇头,表示真的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想不起来?”云空这一问,是问对了。“想不起来……”明香出神的望着那口井,“想不起来……好像,真的有什么是想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