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灵帝国极南之地，祁岚古城。
在一座院落内虬枝盘旋的古树上，一位少年倚干而坐，煦阳穿过云层，穿过枝叶，将斑驳的光影投到少年脸颊。
少年面容俊朗，皮肤白皙，乌木般的长发杂乱地披在身后，虽穿着一件破旧且宽松的灰袍，但却依旧遮掩不住他身上非凡气质。
阳光虽温暖了躯干，却无法驱散心里的阴霾。
墨轩睁开双眼，视线透过枝叶望着那支离破碎的高远云天，无奈的叹了口气。
随后他举起右手，将视线移至手背的血色骨戒，轻唤一声：“天行？”
“……”
空气忽的沉寂下来，唯有枝叶在“沙沙”作响。与之前一般，没有半点回应。或许该直面现实了，这个世界仅剩自己一人。
手无力的缓缓垂下放在胸前，双眼盯着深邃的天空，怔怔地出了神。
紫炎垂下，四极崩坏，九州破裂，苍穹幻灭，统御宇的永恒帝国竟在顷刻间轰然崩塌，苍生用万万年所构建的秩序竟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自此无国无族无家，成了个孤魂野鬼，没有归处。
墨轩脸颊稍侧，目光越过高墙望向远方，这是一个浩瀚无垠的世界，令他感到无比自由。
呵，或许这样也不错。不再去奢求报仇，不再寄托任何希望，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活着……甘心么？
不甘心又如何？差距太大，哪怕他穷尽一生也断然没有半点复仇的可能，更何况他连仇人都没见过，只顾仓皇逃窜。
面对星骸巨人的那一剑掏空了自己的力量，而后的穿越更是给自己的身体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道伤。
如今自己也身受道痕所束，无法引灵入体进行修炼，甚至无法治愈此前遗留下的伤势。
虽然身体强度堪比地阶，但没有灵力滋养的肉体不过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最终的结果只是比黄阶稍强些罢了。
“……”
突如其来的叽喳声伴随着轻微的触感将墨轩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小团雀墨轩，略带歉意道：“啊抱歉，暂时占用了你家。”
随后把头顶的鸟巢取下，轻轻放回原位，纵身一跃跳回地上。
回首望着团聚的团雀们，墨轩眼中难得流露出羡慕，这也是他第一次去羡慕。
暮云残阳，倦鸟知还，可自己的归处又在哪呢？
忽地，墨轩心中一股难以名状的模糊情感不断涌出，侵占了全部身心。
“这便是孤独么。”
他抬头望向天空，夕阳、余晖、隔着墙头的喧闹、一旁团聚的鸟雀……世界是这么美好，可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的世界已经死去。
沉默，一段短暂的沉默过后，墨轩伸了个懒腰，甩去脑海中繁杂的思绪。
“唉，何必想这么多呢，既然还活着便走一步看一步吧。好了，差不多该去帮大小姐办要事喽。”
先前他被林允儿所救，到了祁岚城后，碍于老者扎人的目光便选择了离开。但由于身心的疲倦以及身无分文的窘境，致使他再次昏迷。
戏剧的是，不管在城内还是郊外，不管人多还是人少，选择救他的仅有一人。
墨轩悠然走在古城街道，路上行人匆匆而过，仿佛两个世界。
他轻车熟路的绕过交错纵横的小巷，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经过这几天的办事，祁岚城内的一切他已尽数掌握。
在此之间，他也逐渐了解目前身处的世界。
这片大陆为武灵大陆，因其有着近乎统一整片大陆的庞大帝国而得名，而这颗星球就暂且称它为武灵星吧。
明面上这片大陆的势力分布并不复杂，前三的顶级势力皇族武家、林家、苏家共同组成了武灵帝国，独霸一方。
不过苏、林两家矛盾颇深，从开国以来便积攒至今。也正因如此帝国才能维持稳定的状态，存活了上千年之久。
其次便是四散的宗门势力，若能将其汇聚，将是一股不逊色于帝国的势力。
最后便是四方小国：极寒之地的雪国，无尽海域的岛国，崇山峻岭的蛮国以及寂灭荒漠的沙国。他们皆因地形而逃过武灵的侵略，得以保存喘息之地，此刻也一心想着反攻中原。
至于此界修炼方式以及境界划分竟与本宇宙完全一致，黄、玄、地、天……但此处最高只有地阶，天阶仅作为传说而存在着。
看来这个宇宙法则本源与原宇宙极其相似，或者说两个宇宙原本就是彼此相邻的两大州。
忽然，从深巷中传出的叫卖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而这也是他此行的目的。
“马蹄糕~油糕~蜜三刀~诶！客官你来了嘛~今天要吃些啥子？”
听着那冗杂的话语，墨轩微微一笑，“都各来一份吧。”
“中嘞！”
就这样，墨轩辗转于各个摊前，购买着当地的特色美食。
很简单的一个任务，刻意到像是专门为了让墨轩留下而随便找的借口。
对于一个十几年来第一次离家出远门的人而言，能品尝各地特色美食是多么不可思议且幸福的事，对此他深有体会。
此刻太阳已然落山，华灯初上，与夜空中繁星遥相呼应，天上地上皆是星河点点。
“比预计要晚了些，看来只能抄小道了。”言罢，墨轩转身走入幽邃的无人巷子。
刚钻进暗巷，却见三位黑袍人迎面走来。
三人皆带白骨面具，全身裹得极为严实，只得看出大致轮廓，而其他特征则无法辨出。
不过这样的打扮在两国交界处倒也十分寻常，毕竟前面便是大陆最辽阔的山脉，祁岚山脉。
祁岚山脉少有人类涉足的痕迹，大部分区域都是原始环境，这也导致了各种灵兽草药肆意增长，成为了人们眼中的宝库。
因此大多武者都会选择来此历练，或是以猎杀灵兽寻找草药为生，对此墨轩并没有在意三人。
但对面人并不这么想。
只见三人微不可闻的顿了下身，尔后又恢复正常，右侧黑衣人用灵力裹住声音道：“老大，前面有人，好像是林府的杂役，要处理掉么。”
“……无需，不必打草惊蛇，只是一个普通人罢，没什么杀的价值。”
暗巷再次陷入沉寂，如一潭死水般掀起半点波澜。空气近乎凝固，令人难以喘息。
可惜墨轩却把这一切谈话听入耳中，毕竟灵力传音的本质是对灵力的运用，在这方面，曾为半圣的墨轩自是完全碾压三人。
这令他原本放松的身子连带一颗心紧绷起来。
就这样，墨轩与三位黑衣人在狭长的暗巷中擦肩而过。
就在接近的刹那，时间缓缓慢下，近乎停滞，一股巨大的危险感笼在墨轩的心头。
他不着痕迹的将视线旁移，越过相邻黑袍人的身影，看向危机感的源头。
那是一个古老斑驳的罗盘，被牢牢的握在中间黑衣人的掌心。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半圣！能令他心生感应的必定带有同阶或之上的气息！
待擦肩而过不久后，微弱的交谈声从身后传出。
“老大，位置已经确定了，计划可以开始了吧？”
“嗯，等完成最后的布置便直接动手，不能留下半点隐患。”
“嘿嘿，只要干完这一票……就再也不……愁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墨轩耳畔，直至消失。
人在高兴的时候倾诉欲会很高，尽管三人十分谨慎，用灵力包裹住声音，避免被他人偷听。
他们也不曾想到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能够听见谈话吧。
“……”
“那个方向……是与林允儿有关么，不管怎样还是提醒下要好。”
不过自己也没必要担心，毕竟有郑老头这样的强者在着，三人怕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虽然郑老头将实力压制到了玄阶高阶，但凭借着对灵力敏锐感知，那老头估摸着有地阶后期的实力，可谓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梯队了。
只是这样的强者为何会屈身于老奴的角色呢？
墨轩转出小巷，喧闹的声音瞬间将他淹没。叫卖声，讨价声，嬉笑声……各种声音宛若海浪般一重接一重的涌入耳畔。
即使是晚上，古街道上依旧人潮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墨轩放慢了脚步，独自走在街头，静静看着尘世繁华。
人间很美，只可惜这万家灯火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正当他顾影自怜时，一对母子忽地映入眼帘。
小孩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握着母亲，母子二人脸上皆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从他身边掠过。
墨轩呆住了身，痴痴地杵在原地，此刻的他蓦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模糊情感。
为何？十几年来未曾有过的感情会在今天喷薄而出。
是因为感到了孤独？还是觉得委屈想要哭诉？他不知道。
自出生后不久母亲便离他而去，但无论如何母亲的身影都不会在记忆中破碎，总有人会将她拼成一份感动。
此刻，便是这般。
墨轩强忍着心中的悸动，止不住想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可当他回头时，那对母子已然转入小巷，不见踪影。
怅然与空虚瞬间侵占了全部身心，他张了张嘴想要呼喊，但语句却卡在喉咙，怎么也吐不出。
“罢了，再也回不去了。”
凡所过往皆成序章，何必挽留？再说，自己也没那能力与资格。
他将抬起的右手放下，转身继续向前。是的，也不必再回去，美好的记忆就永留心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