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天苏武就离开了,李家上下没有一人再谈论这件事。
穆卿颜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院子里,心里莫名的烦躁。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的茶,将茶泼到地上,然后又再斟一杯……
此刻一缕细细的声线传入她的耳朵,
“穆卿颜,到我的炼丹房来。”
这是?师尊?
正要动身又听见:“注意点,别让别人跟着你。”
穆卿颜起身回到房内,换了一套衣服,随后一脸春风的出了院子。
她先在李府内绕了些路,逢人就打招呼,好似在炫耀她的新衣服。
在李府里绕的差不多了,然后才蹦蹦跳跳的朝着李景的炼丹房走去。
一路上没有多耽搁径直往那儿去。
脸上露出了那种快乐中带着几分急切的神色。
等她走上了山路,有两个人从墙后的阴影里出来:
“真不知道夫人干嘛让我们盯着这小妮子,你瞧她幼稚成这种鬼样子。”
“就是,不过就是有了几件新衣服,还要弄得人尽皆知。”
“得了,现在估计去找她师尊炫耀去了,我们先回去吧,今日还没修炼呢。”
“哎呀,大白天这么没羞没臊的,咱们小声点儿,回去再说这些。”
穆卿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听着那俩人走了,才露出一抹嫌恶的神色,继续朝炼丹房走去。
她脸上还维持着那种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喜悦,走的也比平日快许多。
一直走到其门口,推开了半遮半眼的门进去,才舒了一口气。
“师尊,我到了。”
“嗯,到内间来。”
穆卿颜走到炼丹房的角落,找到一扇暗门推门进去,只看见一个形如枯槁的老人盘腿坐在一滩血水之上。
“把我扶到蒲团上去。”
穆卿颜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也不敢多问什么,连忙搀着李景让他坐在了一方软塌上。
“坐到我对面去,认真听我说。”
她立马乖乖的坐到对面,心里乱成了一团,根本看不到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李景深呼吸了一次,慢慢的开口:
“此次苏家的孩子全程都是在针对李云初,你可知为何在所有人看来都成了你与苏氏小女的矛盾。”
“是徒儿一时莽撞了。”
“不止,你被那李云初当做枪使了,先不要反驳,听为师给你讲一个故事”
四百年前,李家有一位嫡女在炼丹时意外炸炉,深受重伤,万幸的是被平日里帮她拣药的药童及时救下,才不至于香消玉殒。
那药童是李家分支的庶女,身负水土金三灵根,既没有炼丹的天赋,在修炼上也没什么大作为,她的父亲不忍心她流落族外,便派她去给主家的小姐拣药。
本应该如此安稳的度过下半生。
却不料那次救了小姐之后,竟平白无故的惹来了一些祸事,总有人会来明里暗里找她的茬,然后小姐就会现身将她护下来。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的关系就比旁人更亲密了些。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炼丹房里就只剩下两人,小姐也不炼丹了,趁着这药童拣药的时候从后面把人给圈了起来。
那药童估计是害怕吧,一动也不敢动,安静的站在那儿。
或许这动作给了小姐什么信心,她竟把自己心中压抑许久的情愫诉说出来。
一遍又一遍的肯求着药童与她白头偕老,共度余生。
药童人微言轻,哪敢忤逆主家的大小姐,只得答应了下来。
自此,两人日日翻云覆雨。
她们的感情也迅速升温,多么荒谬的事啊,却给生生持续了百年之久。
说到这儿,李景一口气没喘上来,猛的从喉咙中呛出一滩血,
穆卿颜赶紧上前去为他顺气,却被他拦下,
“继续听我说。”
也许这段孽缘被族里给知道了,那帮人突然提出要求让小姐诞下子嗣。
若是不从,就要承担极其严重的后果,似乎是杀了那个药童?
不记得了。
那药童惜命,劝说小姐顺了族里的意,可小姐当时爱那药童爱到了骨子里。
甚至于是到了一碰男人就犯恶心的地步。
药童见此也再不忍心以情相逼。
两人没有办法,只得四处寻觅偏方,终于碰到一位四处云游的老人。
老人说,两人月圆之夜时行鱼水交融之事,若是情到深处时剖出对方的心脏生食。
如此,即便是两个女子,也可以孕育子嗣。
那两人纵有万般不愿,在族里的压迫下,也不得不照做。
毕竟药童更希望死在情人手里,小姐比任何人都希望有自己的孩子。
二人月中时期如此行事,果不其然,那小姐次月初便被诊断出有喜了。
她的肚子一日一日大了起来,俗话都说怀胎十月,她这一怀,却是揣着那肚里的孩子度过了足足三年。
三年后孩子咕咕坠地,李家上下皆大欢喜。
老人没有说的是,那怀上的并不是孩子——
而是死去情人的转世体。
当时或许是因为抱着一股愧疚之心,老人在李家留了下来,缀上了李家的姓,成为了李家人。
话再说回来,那孩子生出来后手有六指,神志不清。
竟是一个痴儿。
好在小姐不弃,尽心尽力的将其抚养长大,取名为李云起。
可是这李云起天资实在太差,遭到众多嫌弃。
小姐舍不得让她的孩子如此遭人唾骂一辈子。
便动用禁术,裁取他人的神魂补全李云起的神魂,又夺取他人的身体给李云起换灵根。
可惜这换体的办法不长久,每过百年就需要新找一具宿体。
李云起每换一次就改一个名字,美其名曰为重生。
这一世——她叫李云初。
听到李云初这三个字,穆卿颜通体生寒,全身上下忍不住的颤栗,拼命的压着声音惊呼出声,
“故事里的那位小姐,是……是李夫人!?”
“不错,当年知情的那拨人大多被她秘密解决了,如今的李家,除了我再无人知道当年的真相。”
“师尊,您是……”
“为师是提供了那个偏方的老人。”
“师尊,您的伤与这个故事……”
“当年她清理知情人的时候,为师为了保命与她签下了卖身契,本来熬过今年便可以离开了。”
“哪知遇到了你,你真的是个炼丹的好苗子,为师舍不得你这般好苗子被她给糟蹋。便主动收你为徒儿,想以此护下你。”
“为师动了她给她孩子准备的宿体,这伤是她趁着这次苏武来闹事,顺便给为师的警告。”
穆卿颜有些哽咽了,“师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既然打算护着你,必然护你到底。
你是我的衣钵传人,为师毕生所学都刻在了那赤龙炼丹炉的内壁,你能炼出第一炉丹之后便可看见,
好好研习那些,日后必会大有作为。”
“师尊,师尊,你跟我说这些作什么,你亲自教我好不好,你日后慢慢的教我,好不好?”
穆卿颜再也绷不住了,豆大的泪珠,一滴跟着一滴的滑落。
顾景豁达的笑了一声,咽了一下口中的血:
“为师已经自绝心脉,断了卖身契的探查机制,不然哪能跟你说这么多。”
随后又一口血从喉咙涌出来,他往地上一吐:
“记住为师的名字,顾景,星辰炼丹第一人——顾景。”
“为师的名号很好用,你去揽月仙宗,那有为师的故人,他会继续护着你。”
随后闭上眼睛,
“我身后左侧半米处有一密道,你从那逃出去,现在就走。”
“当时李家为了笼络人心,给了你一部功法,若是你出去之后找不到更好的,就先修炼着那部。”
“你我师徒情分还没有半月,这是我对你说的最后一句话——”
“卿颜,替为师,好好的活下去。”
最后这几句话声音小的跟蚊蝇一样,说完就绝了气,整个人还端坐在软榻上。
这或许是他最后的体面。
穆卿颜早已泣不成声,跪在顾景面前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下。
替顾景整理好仪容,没时间再伤感,找到他说的那条密道,走了进去。
这密道极长,穆卿颜一直在里面走,如果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就修炼九霄剑诀。
简单的吸收点地下稀薄的灵气,补充体力,然后又继续走。
……
如此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露出了一抹光来,她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力气,向着那一点光狂奔。
可这密道却越来越窄,没办法,穆卿颜只能把腰越弯越矮,后面已经窄到只有细细的一圈,以至于她只能趴在地上往前面爬,连匍匐前进的体面都做不到。
这所谓的出口掩盖在一堆又一堆的灌木丛里,像极了一个耗子洞。
不对,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耗子洞。
穆卿颜全身都挤在泥土里动弹不得,只能微微挪动自己的手把洞口扩大。
体内早就没力气了,她却不愿为此停下来休息。
穆卿颜就那么用手刨着,纤细修长的手指被粗糙的沙粒磨出了一条又一条的血痕。
终于,洞口已经扩大到自己可以出去了,她立马就用手肘磨着地面,使自己的上半身推出洞口。
俯身趴在地上,维持着这个姿势躺在地上,像一条卑微的狗,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缓过来。
然后慢慢的爬出来,坐在那儿按摩着已经麻木的下肢,等到下肢一有知觉就立马站起来。
这里是一处密林,地上只有走兽的足迹,是个人迹罕至的好地方。
不过不知道李家的人会不会发现那条密道,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穆卿颜随意找了个方向走了过去,很快听见了小溪的声音,她慢慢的走到溪边。
捧了一把水擦了下脸,又对着水里的倒影简单的理了下头发,接着就顺着溪流的上游走去。
体内一丝灵气都没有了,穆卿颜就像个彻彻底底的凡人一样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湿润的土里。
太阳西斜,远处有炊烟升起,她的脸上显出一丝喜色。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脏的像个乞丐,可里边儿的衣服却是华贵异常。
不行,得换掉,像这种落魄的小姐形象最容易受害。
想到这儿她便躲到芥子空间里,换了最开始那套朴素的衣服,
又出来将全身弄的风尘仆仆的,还麻了几把稀泥抹在脸上。
再对着那溪水一照,活脱脱的一个小乞丐。
穆卿颜很满意这身装扮,从树上折了根长木棍便循着烟走去。
“大娘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咦,真晦气,滚一边去。”
……
穆卿颜在这儿村里绕了一圈儿,把各户人家都混了个眼熟才满意的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这村子里的人对她这个陌生小乞丐得来历丝毫不怀疑。
要么就是这附近还有好几户村子,要么就是这附近有城镇。
看他们这态度估计是附近有城镇的几率要大一些,这样的话只要等着有人去镇上的时候跟着去就好了。
到了镇上才好打探消息。
今天晚上先待在芥子空间里,来尝试一下能不能突破到凝脉后期。
夜色降临,穆卿颜找了个阴暗的角落躲进芥子空间,
她站在地上慢慢的吐纳着,如今她还在练着九霄剑诀第一式——出剑。
手中无剑而又能出剑如虹,这是一种极难理解的境界。
剑意随风起,不知所起,不知所踪。
只有当饱含灵力而又不见灵力,这一式才算练到了家,有言到大象无形,说的便是这种感觉。
穆卿颜一遍又一遍的运转着功法,一次又一次的挥动手指,她极力压抑着出剑时所带着的灵气波动。
只见她的气息越来越内敛,到最后竟如一个凡人在孜孜不倦的挥指。
突然,脑海中一阵炸响,展示第一式的小人已然泯灭,化作一道光,飞入了当初脑海中的那把巨大的剑中。
穆卿颜刚刚得到九霄剑诀时,脑海中只有一把巨大的剑柄,如今似乎拔出来了一点,初见锋芒。
不出意外的话,等到99式剑诀全部修炼圆满,那把巨剑就会彻底出鞘,化作最终的奥义。
如今第一式已修炼成功,大量幽冥之气,顺其自然的涌入宽阔的经脉,只听见体内发出轻微的爆破声。
丹田被拓宽了几寸,这是凝脉后期的标志。
穆卿颜满意的笑了笑,站直了个懒腰,心念一动便出了芥子空间。
此时东方透露出了一点点微光,莫约是凌晨五六点时候。
“诶,你这女娃娃怎么还在这儿,昨晚莫不是在这角落混了一晚吧。”
昨晚?她在芥子空间内起码修炼了十几个时辰,意思是外面只过了几个时辰?
这里面还有时间流速差?重生的这段时间几乎都有外人在场,倒还真没好好探索过这芥子空间的奇异性。
若是两者之间真存在流速差,那时候在芥子空间内岂不平白多出来好多时光,如此一来行事又会方便许多。
正低头沉思着,刚刚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这小乞丐,也别在我们村里赖着了,今日刘家大哥上镇上去。你跟着一起去吧。”
穆卿颜听到这话心里一喜,迅速的点了点头。
……
村子里的那帮大汉把她塞到了牛车里,一到镇上就扔了出来,仿佛专门跑这么远来扔这个垃圾。
她站在街头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便就近找了家茶楼走了进去。
“诶诶诶,打哪儿来的小乞丐,不准进去。”
穆卿颜刚到门口就被一个小二拦了下来,她冷笑一声,掏出了一根金簪子扔到那掌柜的桌子上,
“把你这儿的招牌菜全给我上一遍,那根簪子抵得了吧?”
店掌柜看到那只做工精美的簪子,眼睛里都要淌出口水来,轻轻的捏起来,放在牙齿上咬了一口。
心满意足的看人自己浅浅的牙印,对着那店小二指责道:
“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怎么招待客人呢,赶快,把店里的招牌菜全部端过去。”
穆卿颜也没有理会两人,自顾自的找了张桌子坐着。
看似翘着二郎腿托腮发呆,实则把耳朵竖的尖尖的,听着周围人的谈话。
“你听说没呀,最近有个家族出世了”
“我知道,两天前这事儿闹的沸沸扬扬的呢,是个炼丹世家”
“对对对,我听说当天咱们这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全都去庆贺了”
“诶,你们知道的这些不稀罕,我可是听说那天有一个炼丹天才带着他们家的秘宝跑了呢”
“我也知道这件事儿!是个火灵体,好像是骗了家族的宝物就逃了,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就是,人家养育了她多久,居然能做出这种龌龊事,可不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出了个这种东西,可真是对不起那家族几百年的光明磊落!”
“你们知道的都太片面了,我有个侄子在宗门里面做杂役,他说……”
“继续呀,怎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他说现在各处都在花大价钱追查那个火灵体呢!”
“就这?这不挺正常的吗?还真以为你是有什么大消息呢。”
穆卿颜把听到的只言片语都组合起来,得出了一个信息,
李家在通缉她。
火灵体,又身怀秘宝,足够锁定她了。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给出画像,若是没有,她还能靠着其他灵根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若是给了,这易容到是件麻烦事儿。
算了,别生什么侥幸心理,是个正常人都会给的吧。
如今倒也可以寻个地方苟起来,等到足够强了再出来。
可这样敌我动静不明,消息不够灵通,若是被找到后身陷险地,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到底还是只能去找师尊的那位故人,在哪儿来着?揽月仙宗?
穆卿颜想着便走到了那掌柜的前面:
“掌柜的,我今日邋里邋遢的来实在是脏了你这小店,
其实我本是求仙问道之人,你可知道这附近有什么仙门吗?”
“哎呀,客官问我算是问对人了,再过两月就会有仙门子弟来这个小镇招揽弟子,
客官到时候去就行了,若是有仙缘便可进入仙门。”
“掌柜的可知是哪个宗门来招人?”
“知道知道,那宗门名为草药阁,是个七流宗门呢!”
七流?!
东岳给她的那份介绍里说过,星辰界宗门分十等,一流上有至尊,至尊为顶,九流为末。
这七流说起来算个倒数啊。
“不知掌柜的可听说过揽月仙宗?”
“仙宗?客官,敢冠有这等名号的唯有至尊宗门,万万不可直呼其名啊!”
这揽月仙宗……竟然是个至尊宗门?这我要如何去找师尊的那位故人?
看来还是只能一步一步来了,先进个宗门再打算其他。
“掌柜的,不知这草药阁一般在哪儿招新?”
“就在东街的高台上,不必费力去找,到时候显眼的紧。”
“多谢了。”
穆卿颜找了半天才又掏出一个做工精美的金镯子放在柜台上,
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