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总算是过了领主召见这一关……
行走在无人的森林小径,呼吸着日渐冷冽的空气,罗亚脚步轻快。
保持着类似的心态,他回到了自己家门前,并且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马厩里休憩的艾勒。
劳勃应该回来了……罗亚打开了房门,还没迈步走入,就看见餐桌前方的黑暗里静静坐着一道身影,灰白头发,黑瞳深邃,面容健朗,俨然便是劳勃·夏佐。
劳勃依然穿着昨天出门时的那身衣服,但罗亚留意到劳勃的裤腿处,有明显的污渍,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似乎有着黑灰色的痕迹?
是泥水么?
“罗亚,去哪里了?”
“父亲,我……”罗亚犹豫了一下,其实刚刚,他有种忍不住要把自己知道的“隐秘”告诉父亲的冲动,因为他本能地从这两天的经历,劳勃这几天的异常举动等事情串联一起后,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要知道,父亲劳勃,在罗亚的眼里,本来就是最神秘的一位。
自己能知道的,父亲……会毫无察觉?
但看着父亲的脸,
罗亚的“真心话”在嗓子眼转了一圈后,还是收了回去,
道:
“杀了死诞者以后,我半夜被叫去见男爵,就一晚上不在家。”
劳勃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现在下洛林那边很危险,男爵说还没有控制住。”罗亚通报道。
劳勃点了点头,问道:“爱尔顿把事情告诉我了,被吓到了么?”
“没有……嗯……还是有的,爪子到我眼前的时候,被吓到了。”
罗亚回答得有点语无伦次,但罗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原因。
“回家了就好。”劳勃看了一眼罗亚,重复了一遍,“回家。”
“需不需要准备早餐,父亲?”
“不用,我已经吃过了,你用早餐的时候得记得汤锅里还有面包。”
“好的,父亲。”
短暂的交流结束后,
罗亚看见劳勃将手伸出来,撸起了厚实的袖子。
让罗亚震惊的是,父亲的这只左手,有一半以上面积呈现一种“黑焦”色,像是被炭火烤过一样。
“匕首。”劳勃平静地说道。
“嗯?”罗亚愣了一下,随即马上醒悟,把自己斗篷掀开,拔出随身携带的匕首。
罗亚将匕首递给父亲。
父亲右手握着匕首,尖头插进自己焦黑皮肤的一角,缓缓地划开。
虽然清晨森林里声音起伏,但罗亚耳边依旧清晰地听到了类似纸张被撕开的薄脆。
劳勃旁若无人地自己拿刀刃切割下来两块焦黑皮肤。
在“罗亚”的记忆里,还从未出现类似的画面。
不过,抿了抿嘴唇后,罗亚还是看着父亲自己用匕首尖将黑焦皮肤割出缺口,然后用手将整片扯下。
焦黑皮肤的下面,是通红的新肉,隐约还渗透着血迹。
自始至终,
劳勃都没皱一下眉头,更没喊疼。
连脸色都没动一下。
等到所有焦黑皮肤都被清理干净,劳勃的左手臂像是刚被开水滚过一样。
“箱子。”劳勃说道。
罗亚将卧室里一直放在架子上的那口黑色箱子拿过来,似木似金似石的材质抱着非常重。
打开箱子,里面有一套狩猎用的小型道具,以及一些明显不属于正常使用范畴的东西,
比如几瓶内容物不明的木头瓶子,晶莹剔透的小鹿角,造型奇特的铁牌子,不晓得用什么材质做的臂甲……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漆黑枯萎的木柄。
木柄表面的雕花是火焰纹路,扭曲得像是真被烈火烧过,整个如同篝火里捡出来的柴火。
虽然这个木柄看着非常奇怪,但是罗亚看着它的时候,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一个剑柄,并且很快目光就避开了它,仿佛灼热的火焰要将自己的眼睛烤焦一样。
罗亚将箱子推给父亲。
劳勃伸手,拿起一个瓶子,用指尖弹开塞子,而后将里面绿色的液体全部倒在了自己的左手臂上。
“嘶……”
这口凉气,是罗亚暗自吸出来的。
因为他看见劳勃的左手臂上,开始升腾起灰黑色的烟气,伴随着冷水泼进火堆里的脆响。
良久,
劳勃长舒一口气,将衣袖放了下来。
罗亚关切地问道:“父亲,不需要包扎么?”
劳勃摇摇头。
罗亚也不好再说什么,一直停在餐桌前,没有急着回卧室,因为劳勃没有发话。
两个人,门外的一匹马,
就这样共处在森林里的小家。
莫名的,
就像剧院舞台突然换了后台音乐的风格,
突兀地,
又是那么清晰地;
罗亚感觉自己的手指开始发颤,呼吸也开始慢慢急促起来。
从背脊开始,一阵明显的寒战涌过他的肌肤。
这种感觉,罗亚很熟悉。
每次在课堂上出现,总是在提醒他,自己该被点名了……
于是乎非常紧张地措辞,然后不出预料地站了起来。
这是第六感。
罗亚尽可能地扭转自己的脖子,看向侧面,那里是门,是离开的路,可以让自己一路远离这个……家。
紧接着,他又开始扭转自己的脖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低下头后,
他看见了自己踩在地板上的靴子,
也看见了父亲的左手臂,
更看见了父亲左手中明明刚刚还在箱子里却又此时正被握着的木柄;
一时间,
罗亚感觉自己眼睛有点发涩,鼻子有点发酸,脸部肌肉也有点痉挛;
眼前,
好似不再是他们家在伊利亚森林的木屋,
而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
自己,
则站在悬崖边缘,半个脚面已经悬空。
“罗亚。”
劳勃的声音,如同雨中雷霆在耳边炸响。
“父亲……”
罗亚的牙齿,不住地在打颤。
可与之相对的,他的内心,却又无比的平静,如同雨天波澜不止的湖泊,湖底是一片深沉的宁静。
“罗亚,这里,是哪里?”
罗亚张了张嘴,
眼角余光下,
他注意到朴实的木柄在父亲手中,已经抬起,其上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在这一刻,
罗亚眼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以一种嘶哑而低沉的声音,近乎狮子咆哮道:
“我们的家!”
父亲的手,搭在了罗亚肩膀上。
罗亚的身体,也随之一颤。
“吃饭吧……”
“哦,好的,父亲。”
罗亚清晰地第六感帮他确定了自己经历了什么,他不认为自己是“多虑”,那是纯粹的“鬼门关”。
罗亚迈开步子,
向前走出一步,
然后小腿发软,整个人趔趄了一下;
罗亚马上手撑着墙,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父亲。
父亲在看着他,没有其他表情。
“你的匕首。”
劳勃把匕首递了过来,锋芒如同刺向罗亚的眼睛,
下一秒,
匕首旋转着倒持,刃尖朝下,
罗亚颤巍巍地接过,把让他心悸的武器归鞘,
插到底的那一下,他另一只手紧紧握拳。
……
罗亚一直到硬吃完第二餐早饭,都没有再抬头看劳勃一眼。
推开卧室门,走了进去,再紧紧闭上门,后背靠着,整个人贴着木头门板缓缓滑落,最后瘫坐在地上。
“呼……呼……呼……”
罗亚开始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又强迫自己忍住声音。
眼泪、鼻涕、冷汗开始抑制不住地滴淌,
此时此刻,
唯有不经思考且近乎于本能的动作才能帮他排解。
哪怕是面对死诞者时的生死一线,或者超凡占卜的谲诡瑰怪,他都没有像刚才面对劳勃那样的压抑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