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明殿中,杨后正恶狠狠地道“我为什么要给韩老贼搭这个手”
她依然没有忘记当年是韩侂胄强烈反对她封后,亦或者也难忘是韩侂胄的侄女、前一任的皇后曾经给她甚多欺侮。
宫帏之间本多事,这座宫殿不知纠缠了几多怨魂,以至于安稳地在后位上呆了好几年的杨后不得不始终提着神经,生怕有一丝的闪失就会再次跌落到尘埃中。
这种担心及上位艰难的过往,让这位母仪天下、但计智普通、目光短浅的妇人,变得更加记仇且护短。
暮成雪微微地笑了“娘娘,战事未起,您可以有主和的态度。可是战事既起,您就无退后的缘由了呀。”
“哼。”杨后冷笑道,“我不给他丢绊脚石他就该感谢我了。”
暮成雪“如果这世上有一块不着痕迹的绊脚石,不知娘娘想不想用”
杨后“用当然用我非把韩老贼赶出朝堂不可”
暮成雪嘻嘻笑起来“您看,您自己都没意识到今晚我和您说的这事,正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呢。您说,这算不算不着痕迹”
杨后一怔,满面狐疑。
暮成雪俯耳过去,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四个字“北伐必败。”
杨后大惊。
只听那胆大妄为的女子道“您现在支持他,一是为自己的名声。二来,也是缩紧他颈中绳套。”
这套中了韩侂胄脖子的绳索,当然就是北伐。
那女子美艳无双的脸上露出阴毒一笑“娘娘,对付一个人,可得有耐心。亦要做出千万种帮他为他的姿态,那才叫妙。”
她又对杨后低语了几句,正是那几句话让杨后终于下定决心,亲自出面主持大宋闺中秀品拍卖大会。
那几位侍卫来报公主失踪之时,她们正谈到了史家的问题。
杨史二家本为隐隐中的盟友,但在武林盟主之事中,史珂琅抢尽杨石风头,杨后颇为不爽。
然经暮成雪细细分析利弊,杨后方同意她的想法,即,他们是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这样的前提下,计较太多没有好处,还是要看后续,就把史家当成在为她皇后娘娘打工又有何不可
乍听白天天失踪,杨后什么都顾不上了,“呼”地站了起来“这个顽劣丫头”
有外人在,暮成雪低首侍立,尽宫女本份,听此消息,不由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事显然超过她的预计。
因为随后仁明殿又有众多侍卫来到,领头侍卫在外头向殿中领事太监报告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传进殿内御书阁有异动,或是百合公主出没。
为以防万一之故,各宫悄然提高了警卫级别。
御书阁里的那个自然不是百合公主白天天,而是青二十七。
御书阁在小西湖的另一边,庭有云檀,古枝纵横,盘根错节;登高望远,临渊羡鱼,正是是修心养性的好地方。
进到内部,则见阁中铺着厚厚地毯,旁有龙纹香炉,此时盘香已熄,只残留着些些烟火余味。
堂中正上方摆有龙椅和书案,两旁则是四张雕花木椅和茶几,想是皇帝平时接见臣子时所用。
这些摆件的后面,是数十架几米高的书柜。而左面窗下,则是一床短榻,那是皇帝陛下读书累了休息之处。
在入宫前,青二十七从暮成雪那里看过整个皇宫的地图,并牢牢记于脑中。
白天天向西而逃,她要吸引侍卫,自然和白天天选择的方向相反。
而御书阁又近皇后的仁明殿,去那里搅个局,回到仁明殿找暮成雪也比较快。
暗夜沉沉,青二十七闪身进御书阁。
有些皇帝喜欢把御书阁当成寝宫,夜批奏折,还好咱们这位今上一不爱书、二不勤奋,因而此时守卫并不森严。
她的计划并不复杂,就想毫无创意地去那里放个小火,然后喊人救火,并把随手拿的能彰显白天天身份的首饰丢在显眼的地方而已。
不过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就像暮成雪没有预计到青二十七会闯入御书阁一样,青二十七也没有料到在她进入御书阁前,已经有人藏在里面
彼时,她正站在龙纹香炉前,环视了下御书阁的内部。
她发现御书阁的防火措施不错,房梁是瓦砖所建,屋角有存水的大缸。
她对此相当满意,因为她只想捣乱,可没真想烧掉这藏书万卷的好地方。
然而,就在这短短时间的站立中,青二十七突然感觉到一阵阴冷的威压。
杀气沉重而凌厉的杀气
多年训练得来的直觉在警告她,这屋中有人有高人
她不动,一动不动。沉下心,分辨那威压来自何方。
沉沉暗夜,无月无星,天空中的云朵迅速地移动着,轻轻摩擦着。
青二十七的额头些微地沁出汗来。
身周的某人和她一样保持着防守皆备的态势,谁先动,谁就是给对方破绽。
人都怕寂寞,天上的乌云亦如是。
它们在广阔的天空好容易相遇,绝不会仅仅满足于擦肩而过。
它们要碰撞要狠斗要彼此溶化
一道亮光闪过
就在这一瞬间,青二十七感觉到一缕微风,直拂右肩,心神随之轻微一震
一股热流随着这轻轻一震向体内袭来。
她急沉肩卸力,就地一滚,也不回头,软红十丈出手打向来者下盘,身子却窜入了书架之间,顺手一推。
雷声轰隆隆,排满书本的书架亦在她的齐推之下向身后那人倒去,发出嘎嘎声响。
然那人身子轻晃,竟是从被青二十七四处乱甩的书册中穿了出来,连半页纸都没沾着他身。
又是一道闪电,打亮了对方脸上戴着的银光四射的面具。
肖留白他半夜到这御书阁干嘛
青二十七脑子飞转,不及多想,身子急向后掠。
她并不想和敌我难分的肖留白有正面冲突。
不错,敌我难分。
他与石飞白不和,他投靠史珂琅,他偷袭暮成雪。这些都代表不了他的真正立场。
就如暮成雪一面与韩君和谋求合作,一面又彻夜来见杨后,这些都代表不暮成雪倾向哪一方。
青二十七不知道暮成雪对肖留白的控制力到底有多强。但是知道这个人对暮成雪来说是有用的,非常有用。
至于要怎么用,那在暮成雪的谋划中。青二十七明白一些、猜到一些,但不可能知道部。
所以她退。
她的目的本就是在白天天偷跑的反方向弄出点动静来,分散追捕她的侍卫的精力。
倒得稀里哗啦的书架,已经成功地吸引了巡到御书阁的大内侍卫。
他们一进门,就会发现百合公主平时所戴的碧玉点金凤正放在台阶上,并且压着一封公主的亲笔书信
“父皇母后孩儿不孝,远游他方,切莫为念。”
信是真的。
白天天怕帝后因她逃走而责罚涉事的宫女侍卫,特地留下了这样的信。
本想等天明她走远了,再由贴身宫女交出去,但现下却先被青二十七用了。
大内侍卫冲进御书阁的同时,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肖留白放弃了对青二十七的追杀。
他看了青二十七两眼,这眼神青二十七似乎在哪里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她只能判断,他对自己没有太大的恶意,因为他立刻向后,从后窗跃了出去。
不等他双脚落地,身后数道疾风刮来,然而他的身法太快,那些来袭的弩箭反倒像是在跟着他跑,还跑不过他。
几个旋身,他消失在雨幕中,而身后则有几个黑黑的人影随之而去。
青二十七目测追赶他的这几个人武功不弱,想是大内中的高手。
显然,他这是主动为她引开敌人。
承他的这个人情,不知几时能还上。
青二十七暗叹口气,悄悄地爬上了房梁,心中腹诽白天天,你下次要怎么请我啊为了见你一面,我又是爬桥底又是爬屋顶,你说我容易嘛我
庆幸的是,这奇怪的爬上爬下的夜晚,青二十七得以身而脱。
数日后,青二十七从暮成雪处得知,白天天自由了。
百合公主则没有自由,因为她一病不起,并在数月之后不敌病榻缠绵,郁郁早逝。
其时北伐战场一片糜烂,金兵压境定盟,大宋皇帝只好另择一位宗室之女送嫁和亲。此是后话。
开禧二年四月二十一日,韩府传来消息,那事儿成了。
大宋闺中秀品拍卖大会将与解语轩的重整开业同步开始。
与此同时,新闻对北伐及诸将的访问面拉开;印刷、发售等技术问题也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这些事都是开禧二年四月十七日那天暮成雪四处奔波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很不错,然而青二十七有感觉,暮成雪胸中所藏之事还有其他。
那天她很狼狈地走屋顶路线,一身脏一身雨地到仁明殿外等暮成雪。
乍见她灰头土脸的样子,暮成雪一下笑出声来
“小青小青,你叫这名字简直不能显示出你的特点你应该改名叫小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花猫”
青二十七那个气啊
一路当先,不怎么理暮成雪。暮成雪又忙忙地扒上来道“别生气嘛小猫也挺可爱不是嘛又很贴切见着你家百合公主没有啊”
青二十七住脚,猛地转身。
暮成雪似乎吓了一跳“没见着”
青二十七看了看她,继续在前走。
暮成雪亦步亦趋地道“她不是偷跑了吗不是你帮她跑的”
“暮成雪你耍我的吧肖留白到底是不是你的人他去御书阁做什么你故意让我去弄这番动静好引开侍卫让他进去对不对可是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也跑进了御书阁你下次要做什么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啊”
暮成雪这回真的吓了一跳。
只是不知她的惊,是因为青二十七在生气,还是因为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然而她很快地恢复过来,脸上露出了娇艳无比的笑容“我相信我们有默契。”
默契。
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到底有多准青二十七无法准确评估。
很多事,人们总以为对方“总该”知道,“总该”明白;实际上却往往在似是而非的“默契”下,越走越远。
青二十七明知这样的道理,却不能把自己变得和暮成雪一样。
在很多时候她都不愿把话说到白。
在她看来,有许多事无法宣之于口,还有很多事亦无需明说。
譬如说她无法去问暮成雪,她与毕再遇之间到底属于哪一种关系。
她也不会问暮成雪,她的胃口和野心,是否只有吃掉汗青盟那样大。
她问的永远是能问的问题“肖留白是你的人吗”
“不是。非要界定的话,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他和石飞白要争没错,但他们有相同的终极目的,就是让废人谷杀入中原武林。”
暮成雪顿了顿,又道“当然,你也可以想像力再丰富点。他们在南诏,有类似国教、国师的地位。”
南诏小国,或许也想在大宋对金的北伐中谋取一些利益。
这个前提下,他们一分为二,分别投资在主战派和主和派身上,未尝不可。
暮成雪“他去御书阁找的东西,恐怕和石飞白要找的东西一样。”
也就是说,她知道石飞白晚上要潜入御书阁,让青二十七进宫搅局,不只是让她借机见白天天,也是暗助石飞白、帮他打掩护了
只不过,她没有意料到肖留白也进了宫去了御书阁。
而青二十七遇到的是肖留白而非石飞白,显然是石飞白被肖留白赶走了
“石飞白居然打不过肖留白早知道我就投资肖留白了”暮成雪气愤得很,这气愤又带上了三分顽童气。
青二十七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暮成雪不会再透露更多。
不过暮成雪坦白带她进宫确实有要利用她的意思,这点让她心情稍好了一点,至少好过她被暮成雪骗到底。
看着那个绝色的女子,她忽然想到一事,不觉嘴带微笑,心中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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