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青二十七的豪言壮语,彭法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摇头道
“不好不好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能和我们一样打打杀杀还是乖乖呆在后方。要有个闪失,别说毕将军了,洒家都过意不去,心疼啊”
“彭大哥小看我们女子,我可不依”
彭法仿着青二十七的口气,用娇滴滴的神情憋住嗓子道“啊哟,人家可不依”
“呃”青二十七跺脚,这人,怎么这样
谈谈说说,早操终于结束。
毕再遇从高台下来,走向他们。
彭法与他交手一拍,道“将军,轻甲送到,这就分发下去吧”
毕再遇点头,示意他看着办就好。转向青二十七道“怎么就出来了不是让你在帐里等我么”
青二十七脸红了,说“都躺了快十天了,闷得慌。”
他一笑“来,我陪你四处走走”
青二十七跟上,分明感觉到身后有无数的目光逼上来。他不理,与她并肩同行。
同时打了个呼哨,一匹浑身油亮的黑马长嘶一声,应声而至。
“黑虎”青二十七惊喜叫道。
他笑“看来我家的这小子比我还有名啊”
哪有的事。青二十七心里想着,摸了摸黑虎的身子。它扭了扭身,竟不拒她。
“这小子喜欢你。”他说。
“那我岂不是很荣幸”青二十七满心欢喜,想像在泗州之战里,他身跨黑虎,一骑登城、双马杀贼的身姿。
她将脸贴上黑虎,它头一歪,仿佛父亲遇上了调皮的小女儿,十分无奈。
毕再遇翻身跨上黑虎,将她身子一提,让她侧坐在他身后“抓紧了。”
她终是不敢环他的腰,只用手紧紧抓他铠甲,倒把自己累着。
还好驻地离阴陵山不远;不一会,便从平地进入了山道。
毕再遇跳下马,将青二十七扶下地,任黑虎自去吃草,两人在山野中无目的地漫步。
山间的空气极好,青二十七深深地吸气,满腔都是清新土味,令她感觉世间美好不外如此。
两人缓缓上山。
毕再遇的脚程比青二十七稍快一步,在前面突然说了一句什么话。青二十七没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啊。”毕再遇站定,回头,微笑着道,“你今天很好看。”
“我”青二十七呆住,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浅碧裙幅轻摇摆,一双青髻绾青丝,真的好看么
都没人说过她好看他这是在夸她,还是纯粹在逗她开心
“发呆做甚怎么老改不了自怨自艾的老毛病。”他笑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每个人都有他的不同么你就是你,你是独一无二的。你有你的思想、你的美丽”
“你还说”青二十七接着他的话,“我应该有自己的名字,而不只是一个编号。”
“对。”
“可是我真的没名字”青二十七黯然,想到自己五岁前完空白的记忆。
如果她有父母,他们肯定会给她取个名字
也许是个很文雅的名字,或者,怕她不好养活,给了个阿猫阿狗的小名儿青二十七不知道。
她甚至连自己到底想不想知道这些都不清楚。
“谁说你没名字。”毕再遇似乎没发现青二十七的走神,他望向不知名的所在,目光变得深远,像是被甩入一场灰暗迷雾。
那是青二十七不能理解的一种眼神。
“你叫小糖”他喃喃地道,“小糖”
“小糖哦”她高兴极了,“那我岂不是要变成小果的姐姐”
突然想起小果不叫小果,是叫陈和尚,顿感灰心,于是便没有发现他的叹息。
这个名字,她很喜欢。
小糖,小糖,说它俗气也罢,她不在乎。
小糖,那是含之于口的丝丝愉悦,她总以为自己是涩的,离甜甚远,原来,也可以有这样的唇齿余香。
“阴陵山,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典故么”毕再遇收回神,与青二十七聊天。
山径迂回,幽静迷人,她还真不知道这么美的地方有什么样的典故。
“此山为楚霸王失道处。当年楚霸王垓下被围、四面楚歌,别虞姬、夜突围,到此迷路,向田里的农夫问路”
田里的农夫骗他说应该往左边走。
楚霸王听信了,没想到却陷入泥沼,被汉军追到,他返身杀敌,突围到东城,这时身边的百余人只剩下二十八人,而追兵却有数千人。
“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必三胜之,为诸君溃围,斩将,刈旗,令诸君知天亡青二十七,非战之罪也。”
青二十七缓缓背出史记中的相关记载,不胜嘘唏。
后来楚霸王果然回身杀了几个汉将,一路逃到乌江,乌江亭长劝他说“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
楚霸王却大笑着说“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
于是把乌骓马托付给乌江亭长,转身步行继续杀敌,直至力尽,方自刎而死。
如此英雄,即便末路,也未肯气势稍弱。
只是这强撑的一口气,到底成了历史中的一朵尘埃。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毕再遇念起前朝词人李清照的诗。
青二十七忍不住问“勇于承认失败,忍耐失败,等待时机东山再起,其实比做只在意一时胜负的鲁莽勇夫要难得多如果是你,你会过江东么”
“我,不正在江东么”毕再遇的声音带着三分疲惫。
他自己在战场上勇猛如斯,所骑黑虎亦似乌骓通体如黑缎。青二十七不知道他是就事论事,还是语带双关。
然而他在此地对那个传说中的楚霸王惺惺相惜,相必夹杂了许多复杂情绪。
青二十七不希望看到这个疲惫且带着无奈的毕再遇,于是想将话题引开“这里既为楚霸王失道处,那虞姬墓想来不远。”
“嗯。”毕再遇应了一声,却未接话。
青二十七也无话。
都说阴陵山万丈高,雀鸟难行,其实行走山里,林间鸟鸣阵阵不时传来,可见传闻非真。
就快入夏了,习习的凉风带着一丝热气,与暮春的寒意已然不同,所有的迷茫与伤害似乎都已经过去。
如果不能走进他,那么陪着他也是好的。
青二十七渐渐把自己的心放平静、放到山林中。
默默并行了好一阵,他开口了
“我听说你们汗青盟要接受记忆力特训,也就是说,对于听过的话,见过的文字、图案,都要有极强的复制能力。即便不能一字不差,却也要八九不离十。你这本事练得怎么样”
“嗯。还成。”青二十七看着他,满怀狐疑。
“那么,”他眉一挑,“你还记得吴曦送给韩侂胄的军事图么”
青二十七一怔,她怎么会不记得
马夫阿三腰带中的军事图。
成为“血偶”、又在失踪多日后突然出现反咬楚乐一一口的林立。
悲惨死去的龙湖镖局诸人。
陷入泥土中经久不散的血腥。
那是青二十七的第二次任务,那时她刚认识楚乐一,那天她第一次喝烈酒。
那是后面种种事情的开端。
可那仿佛已经是久远到上一世的事了。
他为什么对她所有的经历都了然于胸是暮成雪告诉他的么
他们原来是这样好的关系,怎么却也从未听暮成雪说过
他要这军事图,是为了迎接迫在眉睫的战争么
以他目前的官阶和所处的位置,只能听命于上司镇江都统司的武锋军统制陈孝庆,其实并无知晓局的必要。
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的心思,青二十七从不能看透。
“记得多少绘得出来么”青二十七又走神了,直到他再次追问。
他急急的期待的目光叫她欢喜又慌张。青二十七欢喜自己不是然无用的,慌张自己终于会让他失望。
“尽量”
“试试吧。我相信你。”
时已久远,要将淹没在记忆海洋里的、并且是她看不太懂的图像复制出来,并非易事。
所以青二十七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能画出个大概。
至于能给毕再遇多少帮助,她真说不上来,只不要帮倒忙就好。
毕再遇看着复制出来的图,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久久不语。
青二十七倒上一杯茶水递给他,他勉强一笑“谢谢。”
“不要说谢谢,那是外人才要说的话。我与你是朋友,不分彼此,不必见外。”
“嗯。”他答应了。
“这图,有什么问题么”
“嗯。”他眉头紧锁,点了点金国布阵的西线。
青二十七歪头看去,却看不太懂。
“你随我来。”
毕再遇带青二十七去他的军帐。
这几天他军中的兄弟逐渐习惯了青二十七的存在。
她与他不遮不掩的坦荡让所有的流言终止。
他们不再私下议论青二十七是不是他金屋藏娇的女人。而青二十七也努力地让自己走到他们中间去。
因为性格向来有些内向,她暂时还做不到和他们打成一片,不过,在彭法许俊的帮助下,她亦渐渐地让自己开朗的那面展现出来。
大帐的帐门对面正中挂着大幅的两淮前线地图,而中央则是一个沙盘。毕再遇平时就是在这时同战友们分析战局,决定战术。
他此番却没有把目光投入这两处,而是径直地走到案前,在成堆的卷轴中抽出其中一卷,一边展开一边叫青二十七“你来。”
青二十七凑过去,只听他又道“来看看,找得出其中差别么”
这张军事图比青二十七凭印象硬记硬绘出来的那张得可专业多了。她凝神看去,立刻发现“这里不一样”
在西线川陕战场上,金国军队的布局显然与青二十七复制的那幅军事图不同。
从这张图上来看,金国在川陕战场部署的兵力不过四万,却分散在陈仓、成纪、临潭、盐川、来远等五地近千里的战线上。
“吴曦所帅之川陕宋军素称精锐,有十万之数。你说是你画的那图里,以十万对十万正常,还是这张图里,以四万对十万正常”
川陕军在绍兴、隆兴年间曾经多次重创金军,而川陕其地也一向被朝廷视为北伐的最佳基地,吴曦所送军事图是以十万对十万,这是看不出任何问题的部署。
而四万与十万,根本就不成比例。如果战事真起,西线金军不过是起牵制作用。
一旦川陕宋军力北进,四万金军似乎远非其敌,若一击即溃,大宋进军长安、直下潼关,截断京湖金军后路,那金国危矣金国人凭什么这般托大
唯一的解释,就是金国对川陕战场有胜券在握的自信。
“你看到的这张图,是陆听寒所绘。”毕再遇解释道,看青二十七一脸惊奇,又道,“他虽然有傲气、有傲骨,似乎也不怎么喜欢我。不过遇到军国大事,却是当即立断、绝不藏私。这是他前几天托人送到的。辛老”
青二十七一惊“辛老怎么了”
毕再遇叹了口气“辛老病重,陆听寒回铅山,就是为了陪侍辛老的最后日子。”
青二十七有点黯然。
北伐在即,一代将星却即将陨落,这岂非整个大宋之悲
她又想到陆听寒,辛弃疾是他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位长辈,不晓得他能不能安然度过这痛失亲人的关口。
陆听寒在金国的关系网经营了数年,这份军事图自然可信度极高。
问题在于以吴曦身为一方霸主的力量,刺探出金国的军事部署也不难。
这两幅不尽相同的军事图代表着什么
青二十七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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