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走麦城
天下藏局正文第一千零一十四章走麦城我只能称呼他为教授。</br> 知道他过往的总瓢把头称呼他为“铁杆兄弟”,古玩江湖称呼他为“老司理”,学术界称呼他为“徐教授”。</br> 至于真正的名字。</br> 估计连他自己都已经忘了。</br> 但这不重要。</br> 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br> 老司理愣了一下,抬起头来,见到了我,眼神先是无比惊诧,身躯似乎遭了雷击。</br> 空气凝固。</br> 安静的能听出针落地之声。</br> 双目对视。</br> 我内心所有的情绪在瞬间凝聚,过往的恩怨情仇若烟花一般璀璨于脑海,对接下来的对话、交锋充满梦幻的期待……</br> 多么美妙、惊悸、萧杀的一场相遇!</br> 在很短的时间内,他神情恢复了平静、祥和。</br> 如同他在金大时作报告的模样,慈眉善目、令人敬仰,而又神采奕奕。</br> 泰山崩于前。</br> 我自岿然不动。</br> 老司理还是那个老司理!</br> 他笑了。</br> “小苏,别来无恙!来来来,请坐!”</br> 我走了过去。</br> 老司理笑着打量我好一会儿,满脸全是欣赏神色:“多日不见,当年桀骜不驯、锋芒毕露的小苏,多了一份成熟与从容。”</br> 我脸上古井无波:“教授的气色也愈发好了。”</br> 他罢了罢手,拿出了一副茶具,给我倒上一杯热气腾腾茶。</br> 茶香四溢而散。</br> 沁入心脾的舒爽而淡然。</br> 老司理说道:“老夫久居深山,每日饮茶下棋,倒也惬意,独独少了对酌博弈之人,甚为孤寂。我总是在想,终有一日,那位可坐对面与我共饮之人,一定会到来。为此,老夫每次上山,都准备了两套茶具,今天终于派上用场喽。”</br> 我回道:“抱歉!来晚了!”</br> 老司理摇了摇头:“非也!恰当其时!今日早晨,老夫上山之前,无聊起了一卦,卦爻显泽中无水、水潜泽下,池涸而鱼虾露,实乃险恶万重无处遁逃之兆。”</br> “老夫生平从不起卦,此乃第一次,见到卦象结果,心中虽甚为懊恼,但不以为意,自觉人生之命运万千,岂是《周易》六十四项排列组合所能决定的?可未想到,卦爻之准、应验之快,让人猝不及防呐。”</br> “唯独可惜,老夫多日来研究此残局,始终未能悟其解局之奥妙,生平之大憾事也。”</br> 讲到这里。</br> 老司理神色变得凄凉而落寞。</br> 我说道:“为了却你的遗憾,我可以陪你下一局。”</br> 老司理闻言,目光顿时一亮,老脸欣喜:“好!待我重新摆好棋局。”</br> 他在重新摆棋局。</br> 一副残局。</br> 在他对面坐了下来。</br> 那场景。</br> 一种很久不见老朋友寒暄下棋的错觉。</br> 老司理冲我抱了抱拳:“请小苏先研究一下棋路。”</br> 我回道:“不用。”</br> 老司理闻言,笑着说道:“也行,老夫黑子,承让先行一步。”</br> 讲完之后。</br> 他手中捏着一枚棋子,凝神静气、思虑再三,小心翼翼地落下了子,尔后,眼睛慈祥地看向我,示意我可以开始解局了。</br> 我闭上了眼睛,手从棋筒里抓了一大把白子,哗啦啦全撒在了棋盘上面。</br> 大珠小珠落玉盘!</br> 几乎将原来的棋局全部给覆盖!</br> 老司理见状,彻底愣住了。</br> 我说道:“教授,当白子按黑子设置好的残局规则走之时,无论白子用什么手段,都是必死之局。破此棋局,唯有一法,不入局!”</br> 老司理闻言,哈哈大笑。</br> 笑声很大。</br> 震得林间休憩鸟儿惊悸而飞。</br> 半晌之后。</br> 老司理感叹了一声。</br> “犹记当年邙山望江楼,老夫看着窗外的沧浪之水,曾吟赵孟頫名诗前两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明湖’,小苏曾提醒老夫诗中后两句为‘时来泉水濯尘土,冰雪满怀清与孤’。”</br> “你还告诫老夫,无论再奔腾喧闹的河水,不过只是一时的欢腾而已,天地之间只需一场清白的飞雪,便可将其彻底冻住。今日从天空飞奔而下的白子,多像一场洁白的飞雪,将老夫苦心孤诣棋局彻底给冰封瓦解!”</br> 我冷冷地看着他。</br> 老司理将已经凉了的茶倒了出来,重新倒上了新茶,神情夹杂着落寞、歉意、绝望。</br> “茶已经凉了,该换一杯了,请!”</br> 我端起了茶杯,一饮而尽。</br> 会担心茶里面有东西吗?</br> 有过这种担心。</br> 但强烈的第六感告诉我,一位大势已去、龟缩深山的潜逃者,在我登顶山上那一刻,他的心气已然彻底丧失,一匹没有牙齿、四肢敲断、行将末路的老虎,甚至连狗都不如,他没力气咬我。</br> 他敢倒。</br> 我就敢喝。</br> 老司理看着我:“小苏,什么味道?”</br> 我回道:“甜!”</br> 老司理微微颌首:“同样为徽州炒茶,当年老夫在金大请小苏喝,你说苦,现在却说甜。小苏,你已经不是闯金陵窜货场的那位小伙子了。”</br> 讲完之后。</br>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同样一饮而尽。</br> 我回道:“你也不是当年那位假意行灵官拜退礼的教授。”</br> 老司理长吁了一口气,神情凄然,音调似乎苍老了十岁,嗓子略带沙哑。</br> “今日除下棋、喝茶之外,老夫还有一副字,一直珍藏在盒子里,作为送你的随手礼。我虽然每日带着它上山,但本以为它会永远送不出去,老夫真的小看小苏了。”</br> “哎……老喽,这个世界不属于我喽。”</br> 我瞅了瞅石桌下面。</br> 一个檀木做成的木字画筒。</br> 里面字画是什么我不知道。</br> 但看来他早有预感,我一定会找到他,每天上山,茶、棋、字都随身携带,等待的就是今天终审判决的一刻。</br> 我回道:“却之不恭。”</br> 此时。</br> 天空突然一声霹雳。</br> 银蛇飞舞。</br> 大雨毫无预设地倾盆而下!</br> 老司理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背对着我,眼睛望着山涧,闭上了双眼,任暴雨浇身,脚开始微微地抖动,手有节律地一拍一拍大腿,开始陶醉地哼唱起来。</br> “……想关某威震华夷英雄汉,忆往昔百战沙场勇无边,试锋芒虎牢关前战吕布走单骑刀斩六将过五关……”</br> 银发湿透。</br> 唱腔悲凉。</br> 《走麦城》唱词!</br> 老司理今天已逃无可逃!</br> 我从石凳上缓缓起身,水雾入心喉,雨侵润双眼,但心绪无比平静,目光愈发萧杀。</br> 该了结了!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