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季下午,阳光被浓密的树叶切开,斑驳陆离。
有规律的震动让树叶沙沙作响,原来是一名老爷爷坐在粗壮的树枝上,正一前一后的切削着一根木料。老爷爷脸庞上的波浪皱纹密布,已是迟暮之年,但他的眼睛却炯炯有神。还有一个坐在老爷爷不远处的少年,他正在观摩呢。
“零,判断一条弓背材料品质如何,首先看这些。这条木料纹理均匀,木节少,虽然不是紫衫木,但也是块佳材。”老爷爷眼角皱纹因为笑容而挤压成一团,手上的刀儿摩挲木料的边角。
“取材需眼细,一半为木心,一半为边材,削木心一侧,把它修整成中间厚、两头略薄的模样。”老爷爷技艺娴熟,在讲解中就已削好。“再把两个侧面将两端稍稍修窄,你看看像不像根扁担。拿刨子来,把横截面修成八边形。”
“在修整中一定要两边对称,厚薄一致,这样才能发力均匀,不易损坏。”
“削好了就可以开始驯弓。让弓背逐步适应弯曲的力道,拿托架来。看好了,拿绳子绑好弓背的两端,把弓背的正中架好在托架的凹槽,慢慢拉弦,挂到第一弦槽里,你看看弓背就已经弯曲了。这条弯曲十分均匀流畅,那就不必削一些强直的木料。逐次向下挂槽,每加拉三、四个弦槽的开度,就可以将绳收紧些。这一过程不能操之过急。每次向下挂槽之前,最好让弓背休息一会,以免木质损坏。每次上紧也不可太多,最好一次收紧一点儿。”在老爷爷絮絮叨叨中,一张弓驯好了。
“喏,拿去用用,记得戴上扳指,别伤到手儿。”老爷爷递来这张淡紫色弓,零摩挲着弓,体会这细腻的触感。
“哈!来朝那边射一箭,让爷爷看看你的英姿!”
零依言,站起,挺直腰板,张弓搭箭。他的食指置于箭尾上方,中指及无名指置于箭尾下方,三指扣弦。零的左臂缓缓下沉,肘内旋,用左手虎口推弓。再以左肩推右肩拉的力将弓拉至靠下颌。
不远处一片红叶缓缓飘落。零已经瞄准。在下一时刻,零扣弦的右手三指迅速张开,箭即射出。凌厉的箭矢发出微不可听的一声,下一瞬,箭头夹杂红叶已经钉在树干上,箭尾急速抖动,发出噔噔声音。
“哈哈,好!”爷爷大笑,“收拾好东西,来喝点树汁。这几天多练练,把手练熟。还有几天,这光点仪式就得开始了,如果你的天赋契合弓嘛,爷爷这辈子就值了!”爷爷笑的脸庞通红。
“谁知道呢。完全随机的说。如果是力量,是精准,都能继续跟随爷爷的步伐呢。”零喝口树汁,惬意的躺在干燥火热的树枝上。
“我马上就得学历史了,新课吶。就在下午。”零悠悠说道。
“哈,这破地方,有什么值得学的历史啊。就应该多听听爷爷当年的英勇事迹…”
阳光一丝丝从树叶中逃走,明媚的天气,还有爷爷昏糊不清的声音,舒服的令人昏昏欲睡。零半合的眼皮儿,还是缓缓的全部合上了。
妮妮镇的东北方,就是镇上唯一一所学校。学校里流传着关于零的种种说法,诸如“性格不合”“顶撞老师”“捡来的孩子”等等的说法,也没有朋友。
零小憩片刻,便去上学了。
历史开课,零内心兴奋。
老师是个窈窕的女人。她简单介绍自己,废话不多就开始讲述人类的过往。
“大家知道,我们已知最早生活在哪里嘛,是在天空,大地,还是树上呢?”
大家不约而同,“树上!”
“但这却错了!其实,很早很早之前,早到什么时候呢,早到连我们这里所有国家都未建立之前,我们还生活在大地上。那时候我们安居乐业,文明繁荣。”
课堂里响起叽叽喳喳的声音。
“没错,我们原来是生活在地面上的,是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的。现在,我们却踩在树叶,树枝,树干上,并且再次建立起繁荣的文明。”
“这确确实实是有根据的。一些早期资料记载,人类文明中经历了一场雨。难以想象它有多么滔天的威力,冲毁了家园,冲毁了一切,颠覆了我们璀璨的文明。人们爬到树上苟延残喘。”
“迄今为止,我们也并不知道那场雨究竟是因为什么。甚至,雨是什么,我们也全然不知,我们猜测,下雨如同天上掉下树汁,那是一副怎样的壮观光景呢?直至今天,我们再也没有出现下雨的奇观。”
“这些先告一段落,有同学会问,人类在树上发展,那为什么不等雨过去,再次回到地面呢?”
“我们不得而知。有一种说法,那就是如今威胁我们的大型兽类,他们就产生于那场灾难中。也许就是这些兽类,我们不能回到地面,除了鸟类,对我们没有威胁,从而决定我们生活在树上。”
“随着时间推移,树木群系扩张,直到大地上遍布树木。人类嫁接树枝,捆绑,越来越多的树枝连接,增粗,形成如今的树枝网,相邻的两棵树几乎都形成了连理,树冠上更是连绵不绝,最终发展成陆地相似的模样。我们甚至可以在树上建立房子,村落,在大型树木上建立起城市,一层叠一层。”
“房子可以建在树上?在我们现在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在远古的人们看来,建立在树木上的房子是不现实的,因为树木承受不了太多的重量。”
“但我们已经建造出了城市,已经不仅仅是房子。”
“那又是为什么,树木变得如此巨大坚固以至于能够承受城市的重量呢?这还得靠劳动人民的聪明智慧。大家一定都做过这种事吧。长辈经常要求我们取下树汁涂抹在羸弱的树枝上,老一辈人都说这样枝条不会枯萎,还能越来越粗壮。这就是原因啊!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经过几代人,几十代人的努力,成为我们寄居上树的基础。”
“不仅如此,不同树种的树枝融合在一起,可能会产生新品种。现在我们能品尝种类繁多的果实,都来自人民的辛勤劳作。树木提供几乎所有的衣食住行。”
“那我们真就不回到地面吗,这不对!即便猛兽出没,一些工业还得回到地面。大家也许只有打猎时会下树,但采矿工人还是需要进入地底下。我们现在的铁和其他坚硬用具,都来自这种职业。”
“目前来说,夺回地面是不少人类的共识。因此,人类与野兽有不可调和的摩擦。我们已经在某些区域尽可能灭杀野兽,蚕食它们的生存空间。”
历史课在少年少女的惊讶声中结束。但孩子的好奇心是无穷尽的,下课也围着老师叽叽喳喳呢。
零的好奇心也被勾起。谁知道,平日里凶悍的野兽是人类最大的威胁?但,先民也会反抗吧?他们也一直向地面进发,那又是为什么,人类始终无法灭杀野兽呢?小镇下的野兽明明看起来十分弱小,就算他也能射杀部分,那小镇应该早已搬迁至地面。只有因为小镇周围有强悍的野兽,才能形成如今状况。那为什么自己从来没听说过呢?大概只是现在不知道而已。
老师附近围着太多人,不喜欢凑热闹的他,把疑问藏在心底。
太阳逐渐爬过天空的最后路程,终于是放学了。
回家。
金色的日光碎屑铺满了藤蔓小道。零回家得先走小楼梯,从树冠上下来。再走树枝小道。从藤蔓爬下去,零进入他的大树洞,爷爷已经准备好晚餐。
零谈论今天历史课上的内容与感悟。似乎每个家庭都会问今天学了什么,考了什么?
爷爷沉默一会,说:“嗯…妮妮镇确实有一只很凶猛的野兽,它已经到了三阶,居民不是它的对手。之所以我们能相安无事,还是因为它不主动袭击居民啊,我们不能灭杀它,它也不侵犯我们,为何要你死我活呢?”
“但这也是个隐患吧?可能哪一天它就…”
“哈,大家都是普通人啊,能躺平就满足了,哪会想着向地面进发啊?这些都是上面的事,这小破镇子,还顾虑这么多?”
“那为什么不和我讲这个啊?我还是自己想到的?这野兽又是什么样子啊?”
“野兽不就那几种?鸟兽鱼虫?没什么好说的。”爷爷含糊带过,“不仅仅是你,现在镇子里的人都不太了解它,哈,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也长这么大了啊。”
“那别的地方也一样么?真就没一个镇子在地上?”
“除了年轻时的事迹能拿出来说说,过了这么久,早就变了!你来问我这呆在这破地方做了十几年的老弓匠?”
“也对。”
晚餐很快用毕。零练会弓,就到去睡觉的时间。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从藤蔓掩映的树洞里能看清夜里的星空。
“雨”,是什么呢?
老师说,那就像天空正在下落树汁。
那掉在土地上,会发出声音吧?淅淅沥沥的声音……
……
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那是阴沉的一片天空,森林扭曲,树叶在飞舞,狂风在呼啸。雨水打在零的脸上,雨声一直在耳边回响。
可,“雨”,“雨”是什么意思呢,是水在天空,在云中倾泻。但,水又是什么呢,是树的汁水吗?那眼前的,如无色树汁般的液体,就是毁灭文明的雨吗?
但…
“你明明懂这些的说…”那个声音,明明笑着,仿佛看见眼泪流了出来。
不对,不是这样的。尽管零确认那雨的触感如此冰凉,确认空气中那潮湿的气味,确认那声音如此真实。
明明声音的主人就在面前,但是什么都没有看见。明明很熟悉的声音,却回忆不起片鳞半爪。零害怕,从身体深处开始颤抖,好像就要四分五裂。
“零,零…”
声音在呼唤,记忆中,似乎是双灵动的眼眸,还有那温柔的声线。只要她在,世界就和零紧紧捆绑在一起。
视野里飞舞着无数雨粒,直至远方,无论是声音,还是雨滴,一切正在远离。
零本能想要抓住,想要说“不要走”,四肢,咽喉却如同阻塞了。
“天空被云朵挤满,随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所以,零,别哭…”
“醒来,雨就会停,你还在我的身边,世界也会一如既往,也不会失去什么的说…”
她那温柔的能包容一切的声音,明明很小,能被雨声盖过去的。
明明身前是空洞的,却有什么撞入怀中。声音的主人,是她,但如同幽灵,看不见,摸不着。
“没关系的,一切都没关系的…”
…
树洞,清晨。
零从床上坐起身来。
怀中,温暖的触觉消失了。
脸颊旁有点儿痒。
零抹了抹。
泪水从眼角滑落。零的食指擦拭泪水,泪水同那场梦一起干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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